我和我的北角

原文載於水煮魚文化出版之《遊城塗鴉記─三十種香港地貌想像》。筆名: 路邊掉落的10円銀仔。

《我和我的北角》      路邊掉落的10円銀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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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字花的一次活動,對北角產生了興趣。用真實的所見所聞,寫了一篇街坊生活交疊的社區故事,也拍了一系列只有6張的交疊影像。 香港的面貌其實不是特別清晰,除了尖沙咀、中環、灣仔這些商業區外,大部分地區的形象都很模糊,也許是因為人太多,也許是因為生活的速度太快讓我們看不清,總之就是看上去讓人很暈眩。 北角系列要帶出的只是錯綜複雜的生活片段。 菲林:Kodak TMAX 400 pushed + 雙重或三重重曝 相機:還是一貫的Rolleicord。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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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一動不動的魚絲,右眼的餘光還看得見對面岸的啟徳郵輪碼頭。

「唉,怎麼就不願意乖乖上鈎呢?」

北角之所以是北角,可能是它並沒有太早上了都市發展的鈎,但轉念一想,或許這裡像上了鈎的魚被擱在水箱裡而沒有發現環境的變遷,傻傻地在打圈游動。

這個碼頭,從小便常來釣魚,看著九龍灣、觀塘一幢幢高樓豎起,回頭看看北角海邊,並沒什麼標誌性建築。噢,舊北角邨的地皮很快被建成豪宅,無敵海景的住宅算不算標誌性?

想什麼想!消遣時動腦筋多沒趣!

天色漸暗,我提著工具轉身離開,走過碼頭旁的工地,也許該提早適應一下樸實的渣華街街市旁將變成何等高尚之地。

「哎,對不起,婆婆你沒事吧?」沿著糖水道往南走,想得太投入,魚桿不小心踫到了老婆婆推著的買菜手推車。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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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年輕小伙子拿著魚桿,好像對我說了句什麼,恨自己耳聾,聽不見,只好傻笑一下,慢慢走過了糖水道。

清潔工把紙皮收拾得整整齊齊,排在天橋底下。要是前幾年沒有長骨刺,我就能撿些紙皮去賣,賺幾個錢給孫子一點零用來逗他玩也好。孫子都該上中學了,派了哪家中學來著?下星期一定要煲湯叫兒子回來喝,再問一下。

討厭自己蹣跚的步伐,走到春秧街都花了這麼多時間。買菜的人天天都這麼多,我好像妨礙了地球轉動。

前方好像有誰在喊我,我瞇起眼,認出那是在春秧街做清潔的萍姐。她拿了兩條青瓜塞進我手裡說:「拿回家炒吧。」萍姐常常把店家挑出來扔掉、長得不好的菜留給我,其實長得不好不要緊,沒有變壞便丢棄多浪費。香港的生活實在比福建好太多,買十元肉片,和患糖尿病的老頭兒夠吃一頓了。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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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電車駛過的聲音仿佛為眼前這位婆婆的笑容配上了最清脆的樂聲,我看著她雙手合十,眼睛笑成兩道彎月,嘴裡透出帶少許閩南口音的一句「謝謝」。

我看了看手錶,今天的輪班該結束了。

沿著從小陪我長大的春秧街走到糖水道天橋下把東西安頓一下,向在歇息的工友們說一聲再見,提著幾個撿回來的被壓壞的水果,卻提不起勁回家。兒子搬出去後,一個人在家也沒什麼勁兒。

每次走過英皇道,兒時記憶一點一滴消逝,再也認不得舊有的痕跡,除了那麗宮大廈下的繡工精緻的拖鞋舖,和經常光顧的一家涼茶舖。

媽媽最愛的紅色繡花拖鞋,就是在英皇道買的,媽媽要求穿著它走人生最後一程。當年的我還年輕,沒有想過帶什麼進土裡;到現在年屆五十,想帶走的回憶卻已不復在。

媽媽常常在我耳邊說婆婆當年對她說的故事,說婆婆年輕時從上海漂蕩到香港在麗池夜總會裡打工靠煙花客賺下生活費,說香港小姐選舉起初是麗池的一項選美玩意,說日軍在港島登陸時信號彈把整個北角的天空染得腥紅,說那時北角最有錢的富豪是郭春秧不是李嘉誠,說春秧街都是上海的同鄉,說麗池的老闆李裁法突然成為了香港的不受歡迎人物和被要求在48小時內出境,說北角從一個繁華之地漸漸黯然失色,說哪裡是上海人的地盤哪裡是福建人的,說日佔時期後這一帶多了許多日本人。

想著想著,回憶被目的地的藥材香氣打斷。我坐進涼茶舖,老闆娘目不轉精地看著電視機,我好奇的抬頭一看,原來是關於背包客旅途的外國綜藝節目。她拿著抹布,視線未曾離開電視,在小小的屏幕裡好像藏著了一個她憧憬卻又無法觸及的世界,直到在門口正在忙著的老闆喊了一句「老婆,拿盅龜苓膏給張太」,她才回過神來。

「現在的年輕人真好。你兒子什麼時候回來?」我朝她笑了笑。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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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有點尷尬地回應鄰座的婦人:「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搞不懂,我也不知道怎樣開口問。」

我輕輕瞄了她一眼,只顧看電視的她並沒有看見。這家涼茶舖就只能放三張桌,從店裡望出去就是英皇道大馬路。我自從轉為自由身藝術家之後就常去「油街實現」辦各種展覽與工作坊,完事了就來這裡吃龜苓膏,因為這裡的龜苓膏伏苓味道特別重。

老實說,對於現在的香港人,我也搞不懂。

在太古某大公司的經理、在鰂魚涌上班的室內設計師、在中環灣仔的畫廊助理、在銅鑼灣賣品牌的top sales,有時候在地鐵上和這些舊同學偶遇,不多不少被質疑:你在做什麼?自由藝術家能賺錢嗎?你打算怎樣買樓結婚?

假若涼茶舖老闆當年沒有買下這一百多呎的空間,今天的我是否只能在連鎖店裡坐下來喝一杯味道機械化的咖啡或是油膩的垃圾食物?從空間上來說舒適地坐下來只需要90厘米乘90厘米的地方,在狹小的香港,沒有趁樓市低價時買樓買舖,想坐下來?別開玩笑吧。

有時我會納悶,自己還不如春秧街電車總站旁乘涼的老伯伯們,他們至少有為公用長櫈搭上蓋的遠見,把一個公用的地方美化成適合自己活動的社交場所。而我,只知道想坐下來的時候就要到食肆消費,不消費就沒有坐下的權利,即使消費了人多的時候還是要把你趕走。來舊涼茶舖光顧的人不多,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坐多久都沒人把你趕走,但是你又得擔心這家店能讓你坐的日子還有多久。

我付了三十元,就買下了洗清心中燥熱的良藥。

或許是這些現實的問題太讓人厭惡,漸漸的我愛上了坐電車的寧靜。當一群以時間追逐金錢的人選擇了效率至上的交通工具,我想與他們劃一道界線。「叮叮」,在這虛弱緊繃的城市裡,是一道緩慢但有生命力的脈搏。

路面電車駛過英皇道,營營役役的上班族在等候往地鐵站方向的綠燈亮起,我看著城市花園、海峰園作為他們人生的背景,突然有種置身事外的慶幸。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慶幸到什麼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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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琪 (路邊掉落的10円銀仔)

九十後。

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系學士畢業。

自由撰稿人、攝影師、流浪者。

https://stardustinjapan.com/

kamisamashi@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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